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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老爸的爱情

日期:2022-4-23(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那时我爸还年轻。

听村里面的人说,我妈当时是村里最漂亮的女人。

而我爷爷当时是我们镇上的书记,按理说我爸当时应该算是干部子弟了。但是老爸说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优越感。因为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人们的思想,是红色的,是革命的,是阶级的。爷爷就是那样的一个老革命,无论什么事情,他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能被别人说占了公家的便宜。

所以,我爷爷把很多推荐的机会都让给了别人,所以,我爸和叔叔们全部留在了农村。

但我知道,我爸骨子里是一个天生浪漫的人,有着一般农村人没有的浪漫的气质。

那时还是公社吃大锅饭的时候。

我妈妈每天就提着一个搪瓷盅按时到公社食堂去打饭,其实饭也就是几个红薯,在那个闹饥荒,吃公分的年代,几个红薯就是一家人的生存食粮。

我可以想象那时的场景。

我妈妈正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有着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妈妈每天把它梳成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旧旧的布扣子从衣领一直扣到腋下的婉君式的衣服。显得既端庄又秀气。

我爸就这样把我妈看上了。

就此,在我爸家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我奶奶断然反对。

首先是因为成分,我外婆是地主女儿,我妈就是地主孙女,而我爷爷,是无产阶级革命干部,断然不能和地主结亲的。

其次是因为我妈命苦,九岁死了爹,外婆带着她改嫁,嫁的人家又很穷。

所以注定我爸和我妈的感情道路是无比的曲折。

我爸为维护他的爱情做了不屈不挠的努力。

首先是绝食,但是奶奶更狠,也跟着绝食。我爸失败。

我今天都好佩服我爸,他后来想了那么一个绝招来对付我奶奶,说来都让人瞠目结舌。

我爸是一个好有创意的年轻人,他给家人留下一张纸条,说上峨眉山出家去了。

我爸是奶奶的长子,奶奶慌了,托人去把我爸骗回来。说同意了爸的婚事。

等我爸回家,奶奶却又变卦。我爸一气之下,二上峨眉山。

这下奶奶彻底认输。

今天村里的人都还经常拿这事开我爸的玩笑,我爸就知道傻笑。呵呵。

但是,我妈的艰难生活也由此开始。

我爸为了她,和奶奶进行这样激烈的战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我奶奶。

我们今天常戏谑地说:“媳妇熬成了婆婆,但是婆婆不吃香了。”是说今天的媳妇因为经济上的独立,地位提高了,不受婆婆欺负了。

但那时不是这样的,媳妇熬成了婆婆,婆婆就变本加厉欺负媳妇。

奶奶是个霸道又专制的女人。妈妈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温柔的女子。

妈妈要跟爸和叔叔们下地干活,回家还要做饭。那时公社已经解散了,我爸家里还算宽裕,可是奶奶规定,一天只能吃两顿,就早上和中午。

我妈吃饭吃得慢,经常才吃完一碗的时候,饭已经就被抢完了。然后我妈就只有经常挨饿。所以今天我妈的胃病都是那些年饿的。

特别是生了我之后,又因为生的是女孩,所以更不讨奶奶喜欢。

同样只能吃两顿,而且奶奶每次出门前要把锅里的剩饭做好记号,米做好记号,油做好记号。防止我妈偷吃。

一旦发现少了点什么,奶奶就大吵大闹。

我爸是心疼我妈的,那时我爸是大队的会计,自己有点收入,就常常偷偷买点东西给我妈吃。

我妈想吃碗面了,我爸就去街上买回来,不敢光明正大从屋里进去,就偷偷跑到屋后,那时我奶奶家的窗户是那种竖木格子的,窗户上贴有薄薄的白纸。爸把白纸撕开,但碗递不进去,我爸就让我妈在里面端个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进去。

每当我想起这样的情景,我就觉得既难过又好笑。

今年我的奶奶去世已经十五周年了,我这里没有对奶奶的怨恨,我妈也没有,在奶奶先后娶了几个儿媳妇后,她已经知道我妈妈的好了,在她去世之前的半年,她已经准备搬到我家,跟我爸妈同住,只可惜还没有来得及搬下来,在我刚去读大学的那一年,我走的时候她还依依不舍地送我去车站,我走后不久她就因病去世,我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在这里,以一种悲痛的心情怀念她老人家。

但是当时,我奶奶的确是这样对我妈的。

面的事件还是被我奶奶发现了,然后奶奶大吵大闹,闹了差不多三天。

然后是鸡蛋事件,我爸给我妈买了不少鸡蛋,藏在房间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奶奶发现了。奶奶不休不止地吵和闹,让我爸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提出了分家。

奶奶自然不肯。

我爸再次去峨眉山出家。这是爸三下峨眉了。

终于分家了。

我爸我妈就搬到离老家不远的公社的老房子。虽然极其简陋,但是我妈终于自由了,我妈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精神上是自由了,但是我妈身体上的累还在继续。

爸这个时候显现出他的少爷毛病了。

每天,我爸和我妈一起去地里干活,爸干什么,我妈干什么,但是回家之后,我爸就躺在那休息了,我妈还得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还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儿女。

我妈的苦,我妈的累,常常让我觉得难过又后悔。

难过是因为我妈太累了,她那么累,却把我像千金小姐一样养着,只叫我读书。我虽在农村长大,但我根本没有干过什么农活,到成家之时,我连饭菜都不会做。

后悔就是我当时怎么那么不懂事,怎么都不帮妈妈分担一点。

我爸还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家里一切听他的,稍不听从,他一声大吼,会吓得你毛骨悚然。

但是我妈温柔得像一只小猫,甚至连吵架都不会,从来没有反抗,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委屈,都深深地咽在肚子里。有时只会偷偷地哭。

我大学毕业了,找了工作,成家了。知道了做女人的不容易。

但我爸还那样大男子主义。

我劝说我爸妈,地里的活不用干了,没事就种点小菜。我们几姊妹来分担他们的生活费。

但我爸我妈不干,他们觉得我们也不容易,怕给我们增加负担。每次打电话回去,他们就说,没事,好着呢。而我知道,有时候,他们怕我担心,有点小毛小病的都没有说。

10年的春节,我回家,看见妈妈瘦了,仔细盘问下,我妈妈说乳房和背很疼,吃了很多药都不见效。我看见我妈乳房都变形了,我知道我妈以前乳房就老疼,不知怎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计划着明天就带妈妈去大医院检查。

然后那天早晨,我爸不知叫我妈干什么,我妈没有听到。然后我们就听见我爸咆哮起来。

那天我们三姐弟都在家,我们都听见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我妈呜呜地哭。

我爸还生气:“你妈真是越来越不温柔了,叫她半天都不吱声。”

我一听就气得不行,我第一次以那样的口气冲我爸吼:

“你凶什么凶,你不知道我妈不舒服吗,你关心过我妈吗?你就把我妈当作是你奴隶啊,我明天带我妈去医院检查,要有什么我跟你没完。”

我爸第一次见我这么凶对他,他一下泄气地进屋去了。

然后是转展在各大医院检查,最后的诊断:乳腺癌。必须马上手术切除右侧乳房。

这样的结果犹如晴天霹雳。

手术室外,我们一家都满含泪水,焦急地等待手术中的妈妈。

我看见爸爸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我悲痛地把气都撒在他身上。

“爸,今天妈这样,你要负主要的责任。”

“这些年,你是怎样对我妈的,你那时那么辛苦把我妈娶到家,你怜惜她了吗?我妈这些年过着怎样的生活,你看不到吗?”

“你大男子主义,一有不顺就大吼小吼,我妈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知道吗,我妈把一切都装在心里,郁闷于心,所以今天才会得这种病你知道吗?”

“你晚上老出去跟邻居打扑克,我妈总一个人在家,你快乐了,你想过我妈的感受吗?”

“我妈一辈子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跟着你,你给她什么了,你对得起她吗?”

“我是你女儿,要是我老公也这样对我你做爸的心里会好过吗?”

……

我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止不住,说到最后我放声大哭。

我爸就一直坐在那里,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听着我不停地数落。一声不吭。

手术还算很成功,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现在要看后期恢复了。

然后是无穷尽的输液,化疗。

化疗是个好痛苦的过程,妈妈一化疗就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一吃就吐。妈妈的头发也不停的掉。

我妈是个好坚强的女人,至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我妈流过一滴眼泪。

在我家住了大半年时间,妈妈回家休养去了,本来我一再挽留,我妈还是放不下我爸,坚持回去。

然后,听我妈说:我爸变了,待她好得很。

我爸早上起来,会小心地帮妈妈穿衣服。

我爸会细细地给妈妈梳头,用他那不熟练的手把妈妈已经掉了一半的头发梳成马尾,然后用一根簪子固定在头上。

我爸到处去找各种化疗后不掉发的良方,然后按时给我妈吃。

我爸会自己洗衣服了。

我爸会烧饭了,我爸爸地里的活让给我姨他们家做了,我爸把门前屋后的小菜伺弄得整整齐齐,长势喜人。

我爸专门跑去另一个镇给我妈定做了两套他喜欢我妈穿的那种布扣子的婉君服。(这件事让我觉得好笑,都这个年代了,哪有人还穿这种衣服的,可见我爸其实是个多么幼稚的人。)

我爸会每天下午陪我妈去散步。

我爸说,他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我妈盼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我爸的温柔。

我妈说,是我把我爸给骂醒了,其实我知道我自己说得有点过分。

我知道,我爸是爱我妈的,一直都是,他这辈子只爱过我妈一个人。只是他身上有很多缺点他自己看不到。

我妈也是爱我爸的,我爸也是她这辈子爱过的唯一男人,她一直在默默付出,只是我爸,被她给娇惯了。

顿笔之际,我已经泪流满面。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愿我爸我妈,最美不过夕阳红。

爸,妈,唯祝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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