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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平常一日的开始(小说)

日期:2022-4-1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老人从椅子上醒来,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最初的一缕意识梳理,展开成眼前蒙蒙亮、静悄悄的现实。妻子歪倒在窗边的沙发里,姿态别扭得像个玩闹中睡去的小孩。

他在幽暗中笑了,笑容苦楚。

双手撑住桌面,慢悠悠地起身,身体各处关节“嘎巴”“嘎巴”的入榫声清晰可闻。挺直身体呆立了一分来钟,他的脑袋空空如也,跟又睡过去了一样。

窗外的路灯悄然熄灭,黎明前的天色平稳地承接了这一明暗交接,室内的光线瞬间变换了色调,却似乎依旧弥散着已经过去的那个夜晚遗留的最后一丝气息。他彻底醒了。

“去床上睡吧。”老人哑着嗓子俯身在妻子耳边,声音轻柔,似乎要把她留在梦中不愿唤醒。他架住她的腋下把她从沙发里拔起来,感觉对方自己站住了以后,一手扶人,另一手去拿沙发上的毯子,与此同时一大摊口水从妻子的嘴角挂了下来,他又忙着去扯餐巾纸……半梦半醒的女人居然脱离了他手臂的扶持,闭着眼睛移动梦游的步子往前走去,几步后肚子顶到了餐桌,双脚仍旧在徒劳无功地原地迈动,跟个撞在障碍物上的发条玩具似的。

他又笑了,紧随其后的是喉咙口一次突如其来的哽咽。

老人把妻子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这一睡起码两个小时以上。他从长期的看护中总结出病人的规律,利用这些规律安排一天所需做的事情和它们的次序。

后半夜刚过,妻子就再也不肯睡了,闹着要起床。他睡眼惺忪地指着窗外乌漆墨黑的天说,“是半夜呢!大家都在睡觉。”

“儿子马上就回来了!”妻子用了不得的口气说,“还要把女朋友一起带来”,然后固执地坐起来,“我要去给他们买菜,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迫不得已给妻子穿戴好,她就在客厅里绕着餐桌一圈一圈兜个没完没了,边走边比划着挑选和付钱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犹如和一群漂浮在四周的幽灵讨价还价。他赶在她身前,清除她走动路线上会磕着绊着的东西,然后坐在椅子里,双手撑住沉重的头颅,继续用目光保护老伴。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起身陪逛鬼市的妻子一起走两圈,一来是为了查看她走动路线上还有什么隐患,二来活动一下自己,驱赶瞌睡。经过窗边时,他瞥见外面空落落的大街和行道树纹丝不动的枝叶,万籁沉寂中,他们夫妻仿佛是月色里唯一的活物。他一哆嗦,身上陡增一份寒意。

老人已经度过了太多这样的空旷之夜,可眼下的光景对他来说还是同样难熬。大约两个多小时后,妻子走累了,坐到了沙发里,但依旧毫无倦意。此时的他将头枕在已倒下的胳膊上,每过上几秒钟打开一下眼皮。他不怕自己经不住困顿睡过去,妻子不会打开家门走失在黑夜里,她早已不会开启防盗门锁,如今连拧开水龙头对她来说都是一项难以掌握的技术。他真地不怕自己睡着,他已精疲力竭了,再要出什么事的话也只能听天由命,“人总归要死的!”每当觉得自己再也挺不过去时,他就对自己说这句话。

恍惚中他看见巨大的墨滴滴落,慢慢扩散,渐渐染黑了眼睛……恍惚中他听见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亮而遥远,一下比一下苍凉。

只有两个小时,必须抓紧。洗脸盆上的镜子里是一张有棱有角的老脸,“只要刮个胡须理个发就能年轻二十岁,”他突然间有了这个愉快的想法,“不过今天不行,今天时间不够。”

以往每次熬夜之后总会头昏脑胀犯恶心,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没有出现这种状况,走出楼道拂面而来的凉风甚至令人感觉玻璃一样亮堂,爽气。

古铜色的朝阳把楼下的道路树木映照出一幅奇幻的景象,老头一直以为这样的天堂美景只存在于他家的窗子里,平时走得则是另一条丑陋得多的街道,而今天不知什么原因使他意外地置身了其中。他在梦境一样的颜色里一路小跑,却觉得自己至少比平时清醒两倍。

跑了一大段后他竟然没有喘得太厉害,反而脚步越来越轻快。以往出门也是连蹦带跑,自从妻子得病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大街上闲庭信步的权利。朝阳拉长了他的身影,印在地上的如同一个正值青春期拔高的瘦个子男孩。

在菜场里,他把摊主错找给他的几十元钱递还回去,并不得不板起严肃的面孔,在连连的道谢声里掩饰大好的心情。

拎着半个星期的伙食老人跑向银行。其实根本没必要跑,银行离开门营业还早得很。他心急如焚,不停地看手腕上老旧质优的手表,后悔自己以前不肯信任小隔间里的荧光屏和吐钞口,拒绝学会从取款机里取钱。临近营业时间,又来了几个等开门的顾客,大都是和他一样上了岁数的人,这群叽叽喳喳的老鸟,把银行门前的台阶变成了社交场所,肆意地大声攀谈。老人和谁都不说话,他紧紧地拽着玻璃门上的拉手,牢牢地占据第一的位置。

把一叠不太厚的钱对折起来揣进裤兜,隔着裤子按了又按。一出银行的大门他又跑了起来,但不是朝家的方向。

敲开一扇门,女主人惊呼:“这么早!”老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作解释。随后,口眼歪斜的老杨拖着一条腿一摇一晃迎了出来。老头见了他老是有个冲动——把他卷曲在胸前的手给掰直了。

餐桌上是吃了一半的早餐,他催促道:“我得赶紧回去。”然后递上了那叠刚刚焐热的钱。女主人接过来一张张数着,动作慢得叫人恼火。

老杨坐在凳子上仰着那张失去平衡的脸,努力想给老友一个问候的微笑,但笑容在倾斜了的五官上无论如何也待不住,一次次滑落到桌子底下。

老人想到了一种说法:风水轮流转。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直的人,大半年前还常去他家里炫耀又骑行了几百公里,去了如何如何远的地方,遇到了如何如何有意思的事情,看见了如何如何壮美的风景……自从老杨加入了老年人自行车队以后,“生命在于运动”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可惜运动的生命照样半身不遂。

口齿不清的老杨想和老头寒暄几句,终究因为一方受累与半个舌头的表达力,另一方受累与对半根舌头的理解力,只能在一旁尴尬的点钞声里作罢。

“你算是捡了个便宜,”女主人将点完的钱往桌子上一丢,“咱家老杨的车在车队里也算数一数二的,才骑了不到一年,这价卖给你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他把菜挂在车把上,推着车跑了一段,在路人疑惑的目光里终于鼓足勇气骑了上去。到底是好车,没蹬几下就耳畔生风,特别是在上一个斜坡时,脚下吃得住劲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儿子在前老婆在后的那段拖家带口的快乐岁月。

突然间他反应过来,老杨刚刚送别时的一句话,当时他急着离开,只含含糊糊地听了个大概,来不及去细想。老杨对他说的是:“出去走走。”以前他也在他家里说过同样的话:“到时候,你也出去走走。”然后眼光颇有深意地瞧了他妻子一眼,老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他越骑越快,在这个草木窸窣的早晨,在路旁的隔夜垃圾偶尔飘送过来的酸臭里。

打开家门,一股夹杂了很多种气味的温热扑面而来,他熟悉这味道,也适应这味道,甚至觉得亲切。儿子就讨厌家里的味道,每次回家不是趴在阳台上抽烟就是面朝打开的窗子端着手机指指画画。就在脸冲外的时间里,仅有的探亲时间被一分一秒的消磨掉了。一次,儿子对他说:“爸,没事你也把家里的卫生弄一弄。”这话让他很伤心,很气馁。那一刻,年迈的他和他多病的妻子为了不拖累孩子所默默忍受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了。

儿子已近中年,在外地工作,半天的车程却一年也回不来几趟,每次都跟尽义务似的,说忙,要尽快赶回去。前几年这家伙毫无征兆地结了婚,又毫无征兆地离婚,他至今都不知道儿子在外面究竟混得怎么样,同时儿子也似乎不愿知道父母在家里过的是啥日子,他们彼此几乎不介入各自的生活。老人常对妻子说:这个儿子算是白养了。

儿子回家的孝顺举动就是把他们的隔夜菜倒掉,扔掉他们的破抹布旧毛巾,再就是小房间里的几大包成人尿片,这混小子可不管那东西会不会闷坏老娘,他只会埋怨父母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既干净又方便的新事物。

前年妻子得肺炎住院,赶回来的儿子在病床边怨气冲天,经过小半天无声地对峙,为了缓和气氛,他小心翼翼地问起眼下儿子有没有女人,工作和经济是个什么状况。儿子的态度极不耐烦:“你们两个把自己管好就谢天谢地了,我的事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没能憋住一肚子的火,朝儿子怒吼:“滚!从今天起我们谁都别管谁。”

老人庆幸自己的身体还算硬朗,他自信或者说赌气:依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把妻子伺候好了,至少能坚持到老杨说的“到时候。”不过自信归自信,赌气归赌气,他终究还是渴望一个帮手,哪怕只是给无望的日子提供一点盼头的帮手。也许身处愿望迷宫中的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买下那辆运动自行车就是出于这一动机。

妻子在里屋哭得像个被自己闯祸吓坏了的小丫头,他用鼻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被污染得一塌糊涂的床被,没有坏了他从清晨站在镜子前就开始的好心情,反倒更加开心。妻子便秘一个星期了,至少接下来的两三天不必再为这件事牵肠挂肚。

他边帮妻子擦洗边用快乐的言语安慰,她抽抽搭搭个没完,他就索性说床上的脏东西不是她的,而是他拉的。傻妻咯咯地笑了,他跟着一起嘻嘻哈哈,但是一份伤感也紧随而至,在擦到那个部位的时候。那里曾经是个水草丰茂的地方,也是他们爱情中最早老去的部分。

他直起酸痛的腰,又看了一眼那里,自觉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老人默默地吃着早饭,每咽下一口都要停下来想半天。今天的身体里有着太过丰富的情绪,兴奋得出奇,心情又平稳得像地毯,想跑,想跳,想骑上新买的自行车去飞驰,却如此从容不迫地吃着早饭,这样的状态对一个平时压抑惯了的老头子来说着实不正常,不正常得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他干瘦的手指拈住药片送进妻子嘴里,妻子顺从地服下。她并不是每次都这样听话,不肯配合时简直毫无办法。今天注定是个美妙的一天,什么都那么明亮,什么都那么顺利。接着是为她量血压,听诊器中“噗通”“噗通”的声音让人更加踏实。有一次他送她上医院,医生说了句:“脉搏声很响很清楚,说明她的心脏跳得很有力量。”从此,就算最心灰意冷的时刻,妻子的心跳声也能成为他重新振作的动力。

水怎么还没开?他跑进厨房用力按了按电水壶的插头,一阵咔咔的接触不良的声响后电水壶上的电源指示灯亮了。这幢旧房子以及里面的设施和他们两个老家伙一样,又旧又破,岌岌可危。上次儿子回来,他让他帮着修插座,儿子眼睛盯着手机说,等等,后来就忘了。

妻子长时间端详着自己布满褐斑的手背,似乎若有所思,最后发出了一声疲惫极了的叹息。他心领神会地对她笑了笑,“活着累啊!”他接过她的手,把另一只手盖在上面,“只要不死总得活下去对吧?”他心碎地望着妻子。

“人总归要死的。”低着头的女人居然回应了这样的一句。老人顿感惊喜,因为脑子有病的人说出了一句需要脑子才说得出的话。

“八岁那年外公死了,我妈抱着我去看他最后一眼,我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样子,吓坏了,当场就脸色煞白,还呕吐,后来家里的老人长辈一个一个的过世,等到我给我父母料理后事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给他们擦洗身体,为他们换衣服……一点都不怕,甚至都不太难过,大概就因为想明白了你刚刚说的道理——人总归要死的。”

屋子里有种悄然诡秘的氛围,他认为是妻子的病体散发出来的药味。

“我今天买了辆车,可以跑长路的自行车,现在它就停在我们的车库里。”他抬头望着她,“等你不用我再看着了我就骑着它出去走走,”他盯着妻子的反应,她呆呆地望着某处,神情像是看着河里的流水,偶尔目光随无形的漂浮物游移。“我和你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我想,到时候,我就一个人……出去走走。”她膝盖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膝盖,“我一定会管你的,一直管到你不用我再管为止……至于我自己,肯定不会活到讨人嫌的地步,要是我觉得自己不行了,会自己想办法爬进骨灰盒里的。”他歪下头去看妻子扭曲的脸,“你别怕,我肯定管你的,我这个人也你也知道,一向说话算数……你放心,我身体没啥毛病,还很有力气,一定死在你后头。”

水壶依旧没有传来烧开后的蜂鸣声,电源灯显示电路不通。老人突然来了兴致,决定在这个诸事顺心的日子里把这个长期困扰他的故障解决掉。他找来开刀老虎钳,戴上老花镜,准备停当后去门厅拔掉保险丝,再回厨房卸去面板,拆出被电火花烧灼变形的插座模块……妻子走到厨房门口把着门框看他,带着此类病人的古怪表情。

剪去氧化严重的线头,再剥出新的一截,老人记不起来红蓝绿三根电线原本各自的线桩。他先试了一种接法,跑去门厅里送电,回厨房试了,不对。他旋松压紧线头的小螺丝,想试另一种接法。手指接触线头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下意识转头去看门口的妻子,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老人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此时,窗外的大街拥挤不堪,不仅褪去了天堂的镀层,就连一度清新透明的空气也逐渐被忙于生计的路人吸吐殆尽。

楼道里弥漫着难以忍受的恶臭,经久不散。有人叫来了警察,他们弄开了老人的房门,发现夫妻两人已死亡多日,经法医鉴定,老年男性死于触电,老年女性则是饿死在之后的几天,死在她自己的屎尿里。他们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处理父母的身后事宜,他问负责这件事的民警,各种手续和遗体火化能不能在三天之内处理完毕,因为丧假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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